蘋果公司（NASDAQ: AAPL）與ChatGPT開發商OpenAI，於週一在同一宗商業機密案中提交了對立的法庭書狀。在最關鍵的事實上，雙方立場卻出奇一致：蘋果指控一名離職工程師在離職後數月仍持續存取其雲端儲存系統，而OpenAI的答辯書狀則對此訪問行為作出解釋，而非予以否認。
蘋果將此定性為竊密，並指證據正遭銷毀。OpenAI則稱，此舉不過是對前同事的善意協助，且係因蘋果自身的離職程序所造成。各大媒體的報導以指控為重點，然而兩份書狀之間的落差，才是更值得細究之處。
週一書狀的實際內容
根據法庭卷宗，本案為Apple Inc. v. Liu，案號5:26-cv-07078，在美國加州北區聯邦地區法院聖荷西分部審理。蘋果依據聯邦《保護營業秘密法》提起訴訟，該法允許企業就遭竊的機密資訊向聯邦法院提起訴訟。
被告包括OpenAI、其硬體部門io Products——即圍繞前蘋果首席設計師喬納森·艾夫（Jony Ive）組建的團隊——以及兩名前蘋果員工：曾任高級電機工程師、於今年一月加入OpenAI的劉暢（Chang Liu），以及前產品設計副總裁陳永達（Tang Yew Tan）。訴狀於7月10日提交。週一蘋果提交的書狀，旨在支持一項加速取證的動議，即申請法院授權以快於正常審前日程的速度蒐集證據。
蘋果向法院表示，OpenAI交出了一台劉暢保留的MacBook，且此舉拖延數週方才完成。根據彭博社對書狀的報導，蘋果律師寫道：「該MacBook代表被告迄今提供的極為有限的資訊（且係經數週延遲後方才提供），並證明蘋果並非在進行『漫無目的的搜查』，而是其商業機密正遭使用、證據正遭銷毀。」
關於該設備的具體指控範圍較窄。據Gizmodo審閱書狀後報導，劉暢下載了一份蘋果保密的電路圖，將其載入LTspice——一款廣泛使用的電路模擬軟體——並設定AI代理對其進行模擬運算。蘋果進一步指控，劉暢於六月得知調查一事後，曾與OpenAI同事彭玉婷（Yu-Ting Peng）商討清除鑑識資料一事。
為何重要：書狀中真正具有新意的論點
蘋果書狀中有一句話，其分量遠超各大標題所呈現的程度。據Gizmodo引述，蘋果律師寫道：「當商業機密資訊被輸入一個能從中『學習』的AI代理或模型時，此類『學習』可能產生不可逆且持續擴散的商業機密使用情形。」
細讀這句話所要求法院接受的邏輯：在一般商業機密案件中，救濟手段在於遏制——歸還檔案、刪除副本、隔離知情人員。蘋果的論點是，此案可能不存在遏制的可能，因為一個已吸收該材料的模型，並無乾淨的內容可供交回。
這是一項重大要求，也是蘋果尋求加速審理而非遵循正常日程的最明確理由。依蘋果自身的說法，每多一週的常規取證，便是又多一週讓污染擴散，使其更難以消除。
這一論點的影響遠不止於本案。如今，機密材料在許多大型僱主的AI工具中流通，往往沒有任何清晰的紀錄可循。若法官接受「將機密輸入模型即構成永久且持續擴散的使用」這一論點，常規的清理手段便不再足夠。刪除一個檔案易如反掌，但能否讓模型「忘記」某項資訊，才是這份書狀擺在法院面前的更難問題。
400這個數字，從兩個方向解讀
雙方引用相同的人數數據，卻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蘋果7月的訴狀寫道：「逾四百名前蘋果員工現供職於OpenAI，某些OpenAI人員掌握蘋果機密及專有資訊，並不令人意外。」而OpenAI的答辯書狀則（據MacRumors報導）反擊：「蘋果不能藉由提起毫無根據的訴訟，阻止下一批四百名員工的離去。」
將這一數字對照各自的僱主規模，便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蘋果在其2025財年Form 10-K年度報告中披露，全職等效員工約為164,000人。四百餘人，僅佔其薪資名冊的0.24%以上。
在OpenAI，同一群體的意義則大相逕庭。勞動力數據公司Revelio Labs根據公開職業記錄估計，OpenAI於2026年3月的員工人數約為7,800人。以此為基數，前蘋果員工群體至少佔該公司總人數的二十分之一。
這種不對稱性，比書狀中任何一句引言都更能解釋雙方文件中的火藥味。這波人才流動對蘋果的人員配置幾乎毫無影響，卻幾乎是OpenAI正全力籌建的硬體計畫的重要支柱。兩家公司爭論的，是一個對各自帳目而言意義迥異的群體。
OpenAI真正爭辯的並非劉暢本人
OpenAI週一的書狀將此爭議稱為「蘋果自釀的困局」。據MacRumors對書狀的報導，OpenAI對劉暢訪問行為的立場是：他保留訪問權限，僅係為協助有所請求的前同事。這是對訪問行為的解釋，而非否認。書狀其餘部分則論證，正是蘋果讓此類訪問成為可能。
書狀提出兩項具體細節，均涉及蘋果的內部慣例。OpenAI向法院表示，蘋果「鼓勵員工將個人iCloud帳戶用於工作」，這在人員離職後模糊了公司數據與個人數據之間的界限。書狀亦指出，蘋果「立即護送離職員工離開工作場所」的做法，使其沒有足夠時間妥善歸還設備與檔案。
OpenAI補充稱，陳永達在離職前已歸還原型設備。在8月7日早前提交的一份動議撤訴書狀中，OpenAI寫道，蘋果的訴狀——「借用其自身的措辭——『爛到核心』」。
自本刊上次報導此案以來的變化
LineVest於8月5日報導，蘋果正尋求初步禁令及加速取證，而OpenAI當時的公開回應是一篇部落格文章，稱該訴訟「粗心魯莽、咄咄逼人，且帶有莫名的個人色彩」。四週後，OpenAI的回應已是一份在法庭上猛烈抨擊蘋果自身數據管控的書狀。論辯焦點已從語氣轉向程序，而這對蘋果而言是更難反駁的陣地，因為有關iCloud慣例與離職手續的基本事實，本屬蘋果方面應予解釋的責任。
8月份那篇報導中的一項論述亦需更新。我們當時描述OpenAI同時身兼被告與蘋果關鍵AI供應商，依據是Apple Intelligence曾將複雜的Siri查詢轉交ChatGPT處理。然而自今年一月起，重建後的Siri已由Google的Gemini驅動，ChatGPT被推至次要角色。彭博社報導這份為期多年的協議，年值約為10億美元，CNBC亦於1月12日跟進報導。蘋果在此訴訟中的迴旋空間，比我們當時的描述所暗示的更為充裕。
此類案件的歷史代價
最常被援引的先例是Waymo訴Uber案。Alphabet旗下自動駕駛部門Waymo於2017年提起訴訟，緣由是一名工程師離職時攜走數千份內部文件。案件於2018年2月，即庭審開始後第五天達成和解。
據當時披露的和解條款，Uber支付了其0.34%的股權，當時估值約為2.45億美元，並接受外部監督及禁止使用Waymo相關材料。然而和解並未終止Uber的自動駕駛計畫，救濟手段是賠款與隔離，而非停業。身處事件核心的工程師安東尼·萊萬多夫斯基（Anthony Levandowski），其後因竊取商業機密被判處18個月監禁。
單一案例並不具備統計上的基準意義，但它是雙方都將以此為起點的參考依據。資本雄厚的競爭對手之間的商業機密紛爭，往往以賠款與合規機制告終，而非產品線的停止。蘋果的「模型學習」理論，是其試圖論證本案屬於另一類別的嘗試。這一論點能否成立，將從10月的聆訊開始逐步見分曉。
市場迄今的反應
據雅虎財經數據，蘋果股價週二收報325.13美元，上漲2.61%，市值接近4.75兆美元。週二亦是約翰·特努斯（John Ternus）正式就任執行長的首日，恰在雙方提交對立書狀後一天，距蘋果9月9日產品發表會亦僅剩八天。
將當日股價走勢歸因於一份法庭書狀，純屬臆測，本文不會如此作結。一項更為審慎的陳述成立：兩份書狀所披露的任何內容，其量級都不足以對一家規模如此龐大的公司產生影響，而股價亦未顯示任何承壓跡象。
Waymo案的比較，以數字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整個和解金額約2.45億美元，僅相當於蘋果當前市值的約0.0052%。依此條件勝訴，不會改變蘋果損益表上的任何一行數字。本案的利害關係是戰略層面的——誰能打造AI硬體，以及能憑藉誰積累的知識——而非雙方的近期獲利。
決定走向的日期，以及可能推翻上述判斷的情況
請記住10月1日。據彭博社報導，聖荷西一名法官將於當天就蘋果申請加速取證及初步禁令的動議進行言詞辯論。兩個問題將在實踐中得到解答：蘋果能否獲得其所聲稱需要的加速取證，以及法院是否願意將模型的「學習」視為不可逆的使用行為。
以下是反駁上述判斷的理由。蘋果關於銷毀證據的主張——即法律術語中的「湮滅證據」——依賴兩件事：一台由辯方自行提交的筆記型電腦，以及一段據稱於六月發生的有關清除鑑識資料的對話。兩者均非法院認定的事實，且該筆記型電腦係由對方提交。若法院於10月1日駁回加速取證申請，本週的書狀便不那麼像是一宗正在走向救濟結果的案件，而更像是審前的策略佈局。OpenAI將提出正是這一論點，而一台被交出的MacBook，對於一項意圖涵蓋整個硬體計畫的禁令申請而言，實屬薄弱的立論基礎。
